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醒獅

2021 年 09 月 02 日   閱讀量:2.03萬+

鼓手急促敲擊,鑼鈸鏗鏘奏鳴。披上金光燦燦的獅頭獅被,前一秒還操持著濃重鄉音的兩名青澀少年,頃刻間化身為矯健雄獅。踏在梅花樁模擬的“山路”上,他們騰挪嫺熟,跳躍輕快,忽然飛上一根三米多高的木樁。

4月15日,在暖陽高照的湛江遂溪文車醒獅團,我們重溫了這段在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做暖場表演的《獅子下山》。“鳥巢”裡,年輕的獅手單獅飛躍了跨度3.7米的彎樁———這是一個已經載入吉尼斯世界紀錄的距離。

對於我們這種看“熱鬧”的觀者而言,醒獅的最大賣點就是一個“醒”字。在長凳、高樁虛擬的假山、小橋和溪流間,兩人配合扮演的醒獅雄壯生威。老師傅們告訴我,老練的獅手表演,往往能達到“剛柔相濟,形神俱備”的境界,演繹出喜怒哀樂的感情。

假獅子如何能表達出喜怒哀樂?看門道的內行學者會告訴你,古時的南獅多為黃、紅、黑為主,分別代表三國人物劉、關、張。賦上了擬人的性格,假獅頃刻“醒”來,舞獅人扇動眼瞼以示眼神的顧盼流轉,步法轉折進退以表體態的靈活沉穩。伴隨著鏗鏘激越的鑼聲鼓點,平民百姓心中所理解的忠義仁勇,就在醒獅的舞動中奔湧出來。

也許你沒能在現實中看到醒獅如何狂舞,但你一定在電影中看過醒獅的張揚。《獅王爭霸》、《王者之風》這些黃飛鴻系列電影裡,醒獅競賽往往是串聯整個故事的明線。

電影裡,黃飛鴻擎著獅頭“飛天遁地”無所不能,固然有點浪漫誇張。但“要舞南獅,先習南拳”,卻是醒獅奉行了幾百年的規矩,黃飛鴻就精通南拳五大拳種之一的“洪拳”。

黃飛鴻第五代傳人、南海黃飛鴻武術龍獅協會會長黃欽添,至今仍記得自己幼時學拳的情形:村口的榕樹下,師傅吳仲權打著赤腳,給弟子們傳授南派功夫。他們從四平馬、子午馬等基本功學起,修習一兩年之後才能得到恩師正式“開手”教習南拳。苦練多年的舞獅者,往往是“腰馬合一”的武林高手,他們“手從胸口發,力從腰馬生”,跳躍中帶著南拳的剛勁猛烈,才能把獅子舞得如同“魚游于水,蛇行于陸”,氣勢磅礴、虎虎生風。

對舞獅者“臺上一分鐘,台下十年功”的表演,詩人的觀感是“刻木為頭絲作尾,金鍍眼睛銀貼齒(白居易《西涼伎》)”;學者的總結是“這是一門武術、舞蹈和技巧相結合的綜合性藝術”;但對許多嶺南人來說,醒獅更多的是與童年有關的美好記憶,是驅邪避害的吉祥瑞獸,是“白頭不相離”的心靈寄託。

在廣東,每逢節慶或有重大活動,醒獅助興是必不可少的節目;各個自然村落每年都會舞獅遊行,鳴放鞭炮,耍武比藝,共祝萬事順意,人樂年豐。我清晰地記得,我小時候舞不動沉重的獅頭,就用自家的簸箕做獅頭、綁上麻袋做獅尾,製作一頭“簡易”的醒獅舞幾下,也能“整蠱”出一天的快樂;也曾經與同伴偷偷溜進村裡的祠堂,擺弄一下那套不知道凝聚了多少年煙火氣的“真傢伙”。有人打鼓,有人敲鑼,有氣力擺弄獅頭的孩子就像當上了樂隊主唱一樣神氣活現。就這樣,據說脫胎于唐代宮廷獅子舞的廣東醒獅,在廣東田野的自娛自樂中輕鬆過濾掉宮廷藝術的遲緩慵懶,注入草根的積極爽朗。

明清以來,隨著珠江三角洲人到南洋謀生,醒獅也像家人的牽掛一樣,被人們帶著漂洋過海,成為今天維繫華人世界的重要文化紐帶,也成為世界認識中華文化最生動的一個樣本。

現在,“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醒獅活動”,日本橫濱中華街的華人學校裡,舞獅是男生們的必練功夫。2007年,“高樁舞獅”被馬來西亞官方列為本國50大國家文物遺產,得到政府固定撥款支持發展,成為維繫大馬華人社會的又一紐帶。2004年,文車醒獅團被國家有關部門和法國駐華大使相中,飛赴巴黎參加中法建交40周年的文化表演;在凱旋門前表演時,法國人把舞臺圍了個水泄不通。今年春節,文車醒獅團接到巴拿馬華人總會的邀請,參加在該國舉行的國家文化交流展演;十幾天的表演,竟吸引了巴拿馬、哥倫比亞和哥斯大黎加等多國華人華僑慕名前來觀看,近十萬黃皮膚、黑頭發的華人從四面八方匯入巴拿馬城,興奮熱烈,宛若朝聖。

反過來,流傳到海外的醒獅也在推動中國醒獅的更新。上世紀末,馬來西亞、新加坡等地的華人醒獅界經過精研中國舞獅,創出動作驚險、更具觀賞性的高樁舞獅。脫胎于廣東醒獅的高樁舞獅回流中國,誕生了現在的“競技南獅”。如今,各種醒獅大賽的競技場上,在2.5米-3米的高樁上演繹驚心動魄的動作場面,已然成為奪取錦標的最有力法寶。在湛江的許屋、太平鎮等醒獅團,甚至已經開發出高樁單獅“飛躍穿火圈”的絕活。提起這些,湛江市群眾藝術館館長朱衛國總是心潮澎湃,因為他知道這是醒獅發展歷程中一次了不起的跨越。

耐人尋味的是,表面喧鬧之下,醒獅人卻始終難以擺脫一種莫名的隱憂。即使頭頂著“醒獅之鄉”的光環,即使已躋身全國一流獅團的行列,即使因為參加奧運會開幕式表演而名揚海內外,但文車醒獅團的改變僅僅是———生存壓力不像以往那樣石頭般壓在胸口了,僅此而已。

一座占地不過百來平方米的平房武館,門外一片籃球場大小的露天水泥訓練場,再加幾十個都姓“楊”的農家少年,就是文車醒獅團的全部。團長楊敖永遠忘不了首次帶隊在北京參加2003年國際旅遊文化節的情形。表演結束後,為了讓從來沒出過遠門的隊員們都能到長城、故宮玩一玩,楊敖連自己的路費都花了個精光,後來不得不向朋友借了三百元錢回家。

生存的挑戰只是壓在楊敖胸口的石頭之一,有時候,他會不由得問自己,“競技南獅”是否走得太遠了一點?如今,更具有觀賞性的高樁舞獅後來居上,取代傳統獅藝,成為市場中的絕對主角;獅子滾繡球、蟹青、盤凳青、高青、蛇青這樣的傳統獅藝,正逐漸被邊緣化,甚至湮沒。中山大學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中心宋俊華教授認為,傳統南獅才是承載嶺南獅舞文化的根本,競技南獅應當和傳統南獅全面協調發展,才能起到保護和發揚南獅文化的作用。宋俊華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,在“市場”大步前行的今天,“傳統”確實已經面臨被甩在身後的危險:在南獅最盛的佛山,水準最高的高樁單獅出場費已經達到了一萬元以上,而兩組傳統地獅的出場費只有三千元左右。

告別楊敖時我們得知,他的醒獅團又要外出了,這次他們受邀到鄰近的吳川市為一場壽宴表演。在佛山南海,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醒獅傳承人黎念忠告訴我們,他每年都要作為特聘講師,到北京體育大學和上海體育學院等地,為大學生傳授南獅技藝。他的辦公桌上,碼著由他本人參與編修的最新版《國際舞龍·南獅·北獅競賽規則、裁判法》。歷經風雨後,嶺南醒獅人已經在謀劃參與規則制訂,將醒獅發展的主導權掌握在自己手裡。

也許我們不必擔心,從遠古的健身遊戲到如今的謀生手段,醒獅從來不曾離開人們的生活,生活怎麼變,它就會怎麼變。

因為愛,所以堅持

在傳統中堅守,在市場中進取,醒獅人一如粵西的轉基因甜玉米般茁壯頑強。皮鼓輕擊,獅舞飛揚,醒獅隨即散發出讓人精神大振的神秘力量。

我們的採訪所到之處,接觸到的醒獅人難關處處,但練武之人的直率豪爽有增無減。正如南國的海邊,驕陽似火,但爽朗的海風往往比陽光來得更猛烈。有著千餘年歷史的醒獅,從青燈古影的古代,舞到鎂光燈閃爍的現代,或許有片刻的不適應,但終歸能順著去路越走越遠。

我嘗試用一個“愛”字來概括這種神秘的力量。楊敖說,每次接到出國表演的邀請都很為難。因為國外邀請的表演時間都正值國內的表演旺季,對方一般只負責出國的路費和食宿,那麼自己的獅團每次出國都要蒙受金錢損失。但楊敖聽到能出國就渾身發熱,他說就算自己貼錢都想走出國門去,給異國他鄉的同胞們好好表演一把。黃欽添除了對外聯繫業務,每天愛做的事情就是到處搜羅古舊的獅頭、兵器、道具,充實自己的獅藝博物館。

楊敖已經在籌備下一次出國演出,黃欽添的獅藝博物館中的珍貴古物也越來越多。這種存在於醒獅人骨子裡的文化情懷和草根氣質,千餘年來從未間斷過自己的濃烈生長。他們一往無前不圖回報的舉動,往往讓已經麻木於物質主義的我們有些惘然:回望我們自己的足跡,需要挽救的,到底是他們,還是我們?

 

文章來源:南方日報

封面、圖片來源:羊城網

編輯:凌風